今年10月，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蒙克出版新书《错位：我们生活在巨大时差里》。这本书的文稿，正是源自他在清华给学生们讲授“社会学”基础理论课的讲稿。书名里所谓的“错位”和“巨大时差”，正是指当下中国人“一只脚还在人情社会、一只脚已踏入算法时代”的处境。书中用到了涂尔干、费孝通、布迪厄、哈耶克、韦伯等九位思想家的经典理论，去解释现代性带来的这种“错位”感。
执教多年来，不同于传统社会学系按照思想史源流照本宣科的讲法，蒙克始终坚持“问题导向”。11月4日，他做客搜狐文化“大家的书房”，结合奥地利学派代表人物哈耶克的“知识分散”等理论，提出了一个尖锐判断：我们可能正在进入一个“码治”时代，即算法统治时代。数字平台可能会“以市场之名，行计划之实”。市场是去中心化的，计划是中心化的，而数字平台的算法是比计划更中心化的中心化。因此算法和平台的统治，或许会把我们引向“奴役之路”，这值得警惕。
从人治、礼治、法治到“码治”
要拆解蒙克关于数字平台的判断，先得把“算法”和“算法统治”分开。
在蒙克看来，算法和人类文明一样古老：“人来到这个世界上，只要想批量化地复刻一个流程，他一定会有算法这么一个东西。”蒙克举例，菜谱就是算法：有输入，即食材；有输出，即一道菜；有确定性，加多少克盐、什么调料都要讲清楚；过程有限，走完菜能出锅；还要可落实，“不能只是一个思维实验”。
“人类文明走到今天，没有算法，那就早就崩溃了。”蒙克认为，需要警惕的不是算法，而是“算法统治”。
何为统治？蒙克用一位要进小区的外卖骑手，串起了人类历史上的四种治理方式。保安说“今天我不高兴，不让你进”，这是人治，凭的是“这个人的专断意志”；保安说“开慢点，你好好开，我们就让你进”，这是礼治——费孝通的概念，靠的是习俗和“长期交流形成的默契”；门口设一个登记，“只要满足程序，你就可以进”，这是法治，它去除了人的专断意志。
最近一二十年，出现了第四种——“码治”（rule of code）：“骑手已经到那了，进门要刷脸，但你之前没有登记，保安说我爱莫能助。你怎么刷都刷不进去，这单就不要送了，申诉无门，并且没有赔偿。”
“法治也冰冷，但至少还有立法、修法的程序，而码治基本上找不到这个口子。”蒙克认为，当码治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铺开，算法就从工具变成了统治。
数字平台像市场，却难言“退出权”
铺开的算法何时越过“从工具到统治”这条线？蒙克给出四个检验标准，每一个都能落回到骑手工作流程的日常处境中：
“我不喜欢这套算法，我能不能退出？”这是退出权；“算法把我封了，我觉得不应该被封，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？这个解释不能是机器给的，你得真的给我讲通了。”这是解释权；“如果算法也有错的时候，能不能给我赔偿？”这是受偿权；“很多人都被算法误封了，赔偿了事，那么为了避免未来出现类似问题，这个code（代码）本身能不能改？”这是修改权。
如果四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，“那这就叫算法统治”。四者之中，蒙克最看重退出权，因为这恰恰是平台最像市场、又最不像市场的地方。
在他看来，市场意味着竞争，消费者有选择权，而选择权就是退出：“我吃你这碗面，觉得都凉了、都坨了，我就到另外一个店了，这个叫做市场。”平台看上去是市场，却取消了退出权：网约车司机对某个平台不满意，可以退出，“但是有不一样的平台吗？大家都差不多”。
这样的处境不只属于司机。蒙克在书中列举：从业者想做网约车，只有少数平台可选；商家要推广商品，必须接受平台的流量分配；权益受损想申诉，也只能找平台自建、自行裁决的内部渠道。规则它定，执行它来，裁判还是它，平台由此演变为一个“自行立法、自行执法的封闭权力系统”，像一个微型的“国中之国”——“区别是，你还不能移民”。
不能移民，就是没有退出权；退出无门，解释、赔偿、修改便都无从谈起。“反正你离不开我，我为什么要赔偿你，为什么要给你解释？”蒙克认为，平台借用了市场的外观，运转的却是一套中心化的规则，这正是“以市场之名，行计划之实”。
大数据时代，需要捍卫“竞争与制衡”
吊诡的是，平台常被视为市场的化身，而市场正是哈耶克毕生捍卫的东西。蒙克偏偏请出哈耶克来审视平台。蒙克解释，这看似跳脱，其实一脉相承。
哈耶克的问题意识，来自贯穿20世纪的市场与计划之争。他认为，经济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，需要调用大量知识，“而这些知识是国家可能收集不上来的。收集不上来，但国家又觉得自己收集上来了，或者假装收集上来了，那进行的所有计划可能都是有问题的”。
计划的软肋在知识，蒙克认为，这个前提正在动摇：“20世纪哪有那么多监控？但现在如果我们有了大数据，有了各种非常先进的算法技术，能够收集每时每刻的数据了，那是不是哈耶克就错了？”
蒙克的回答，不落在技术能力上，而落在权力上。哈耶克批评的是国家，今天讨论的是平台，但“它们都属于power（权力）”。“说白了，权力是一种相互依赖：我更依赖你，你没那么依赖我，你就对我拥有权力。”
蒙克认为，在我们不得不依赖平台提供生活所需的意义上，平台和国家一样“非常有power”，而“如果一个power没有任何制衡，它可能会犯错，会丧失创新，甚至可能反过来对付你”。
制衡，正是哈耶克的要义所在。蒙克在书中提醒，哈耶克从未主张市场可以取代一切，他捍卫的是法律、传统、市场、道德等多种秩序“相互竞争和制衡”的生态。一个自己立规则、自己当裁判的平台，恰恰是哈耶克所警惕的“试图用统一设计来取代演化和竞争的建构型秩序”。
制衡从哪里来？合规只是底线。“合规是国家给你定的，但立法定下的东西有相对的固定性，甚至有相对的滞后性，它不能随时变。”权力越大，责任越大，平台的责任理应超越相对固定的法规。至于这会不会让平台管得更多，蒙克的判断是：“我们现在还没有到担心‘高血压’的地步，我们现在是‘低血糖’。”
算法的“温柔”导向“奴役”之路
平台“权力”如此集中，人们为何仍心甘情愿地留下？答案藏在哈耶克的书名里。蒙克解释，《通往奴役之路》的“奴役”，英文是serfdom，指农奴制而非奴隶制。奴隶的生杀予夺操于主人之手，用完即弃；农奴则有一定产权，可以在当地生息繁衍、结婚生子，只是不能离开。
更关键的是，农奴与主人之间“有着一种非常温情的关系”，蒙克举例，普鲁士的容克地主，好的会照看自己的农奴。“我们为什么会甘愿走上奴役之路？是因为我们不想走，是因为有人给我们提供了便利，提供了所有这些好处。”
算法统治走的是同一条路。蒙克分析称，“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算法，一开始是以奴役人的方式进入我们生活的。它一定是说，我给你提供了便利，我让你很好地、及时地完成什么样的事情。我们觉得好方便，于是就住到了它那个地方，再也不想走了。”
蒙克在书中称，“这种新型垄断比传统的国家计划更具渗透性”：它披着便捷与高效的外衣，不发布粗暴的命令，只调整我们看不见的算法参数；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，其实是在一座“精心设计的花园围墙内”活动。“它其实是很温柔地在对待每一个人，让每个人不想走，从而走不开，从而没有选择。”不想走，于是走不开，问题又回到了退出权。
被温柔以待，未必不好，有人就愿意交出一部分权益换取照顾。蒙克并不否认，“我们每个人都想被温柔地对待，生活有人能够安排好”，但他提醒，要清楚代价是什么：“我不讲那些虚的，我觉得代价是创新。”
在蒙克看来，“当你被照顾得非常好，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无比之好。就像‘楚门的世界’，哪怕是假的也无所谓，我待在里面很好。于是你就丧失了想象替代性世界的那种能力，就相当于你的肌肉退化了”。
“在一成不变的世界里，这或许无伤大雅；可我们身处的，恰恰是一个不确定性很强、变化非常快的年代。”蒙克说，“如果整个世界不变，没有创新就没有创新；可万一哪天‘三体人’打来了，‘智子’来了，你就不得不创新了。”
错位：我们生活在巨大的时差里
蒙克 著
中信出版社2026-10
统筹：钱琪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