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中国成立初期,中国在国际镍市场上有一个难听的标签:“贫镍国”。当时中国没有自己的镍工业,73吨小麦或15吨优质对虾,才能换回1吨镍。
镍稀缺到动用国库1吨,都必须经国务院核准。镍,元素符号Ni。
1751年,瑞典矿物学家克朗斯特首次制取镍,1775年镍得到公认,命名为Nickel。在克朗斯特之前,中世纪德国厄尔士山脉的矿工就发现了一种与铜矿相似的矿石,却炼不出铜。

他们认为这是魔鬼用假铜矿浪费矿工的时间、把他们引向死亡,于是称之为“魔鬼的铜”。进入20世纪后,人们发现在钢中加入镍能大大改善钢的性能,现代镍工业由此诞生。
1910年,世界镍产量仅2.3万吨,到1980年已跃升至74.28万吨。镍在钢铁业中用途广泛,包括合金钢、镍基合金、不锈钢、电池、电镀等,主要需求是不锈钢。
生活中常用的304不锈钢,只要铬含量大于18%、镍含量大于8%即可认定,业内也叫它“18-8不锈钢”。除钢铁业外,镍在国防军工、机械制造、电子设备、陶瓷制品,甚至货币制作领域都有应用。
2011年以来,不锈钢一直占镍消费量的65%至70%。镍因此被称为“工业维生素”。1953年“一五”计划启动,找镍矿被列为地质工作者最紧迫的任务之一,但勘探队走遍大西北,几年都一无所获。西方媒体当时判断,中国不可能找到大型镍矿。

1958年10月7日,在甘肃永昌县河西堡的群众报矿成果展上,祁连山地质队技术员汤中立被一块布满孔雀石的绿色矿石标本吸引。他和同事找到报矿人唐东福,当天就赶到龙首山白家咀勘探、采样、测绘。
化验显示铜、镍均达品位,镍含量高达0.90%。镍矿共有三种:硫化镍矿、红土镍矿和海底多金属镍矿,目前全球开采的是前两种。
硫化镍矿品位较高,基本在1%以上;红土镍矿在0.5%至1.5%之间。全球镍矿资源中,硫化镍矿只占37%,主要分布在南非、加拿大、俄罗斯、澳大利亚和中国;红土镍矿占63%,主要分布在印尼、澳大利亚、菲律宾、古巴等地。
硫化镍矿埋在地下深处,由远古岩浆活动形成,除了镍,还有铜、铁、钴、贵金属等高价值成分;红土镍矿是地表风化形成的,含铁、镁、铝等杂质,冶炼起来很麻烦。由于成本原因,2006年以前全球镍产业链主要开采硫化镍矿。

金川的矿就属于前一种。1959年金川公司成立,1964年9月产出第一批电解镍22.43吨,中国终于有了自己的镍。但一期工程设计年产1万吨,实际产量长期徘徊在六七千吨。原因是矿石中的镍与铜、钴、铂族金属紧密共生,分离难度极高,西方又严格封锁冶炼技术。
当时全球的主流流程是:用硫化镍矿炼出含镍20%至30%的低冰镍,再炼成含镍50%以上的高冰镍,然后用电解法得到含镍99%的电解镍。电解镍可用于生产合金和不锈钢,酸溶成硫酸镍后还可作电池和电镀原料。
金川围绕闪速熔炼、加压浸出、溶剂萃取等工艺持续攻关。1983年至1985年,镍产量从1万吨提高到2万吨,时任经理王文海提出“以镍还镍”,解决了3.3亿元的资金来源。

1992年,亚洲第一座镍闪速熔炼炉建成,金川形成年产4万吨镍、2万吨铜的能力。金川累计探明镍金属储量558万吨、铜354万吨,伴生钴约16万吨、铂族金属约210吨。
在正在开采的镍硫化物矿床中,金川位居世界第三,仅次于俄罗斯诺里尔斯克和加拿大萨德伯里。俄罗斯诺里尔斯克镍业是全球最大的精炼镍生产企业,其生产的电解镍被称为“俄镍”。
2021年俄镍产量16.5万吨,占全球电解镍的15%,其中85%用于出口,俄镍也是伦敦金属交易所交割品的重要来源。伦金所对交割品有严格的认证规则。
交割镍的质量只认可美国ASTM B39-79和中国GB/T 6516-2010两个标准,中国标准中只有Ni9990牌号可作交割品。可交割的品牌同样受限,中国只有烟台凯实镍和甘肃金川镍通过了认证。

2022年3月,伦镍两日内累计涨幅约250%,3月8日冲破10万美元关口。市场流传这是一场多空大战,空头为中国青山集团。北京时间3月8日,沪镍开盘即涨停,中国最大的精炼镍产品金川镍,价格从每吨18.95万元上调至21.35万元。当时俄镍无法交易,国内凯实镍、金川镍的现货也极少。
如今,金川集团镍产量居世界第二,钴产量居世界第四,保障了国内90%的镍和铂族金属供应,金昌也从戈壁滩上的小镇发展为“中国镍都”。但558万吨储量只占全球约2.9%,中国的镍消费量却占全球约60%,镍矿进口依存度仍在90%以上。
从上游看,全球已探明镍储量超过3.5亿吨,高度集中在印尼、澳大利亚、巴西三个国家,其中印尼占42%,澳大利亚和巴西分别占18%和12%。

2007年左右,中国加入WTO后经济腾飞,带来了巨量的不锈钢需求,产业界把目光转向资源更丰富的红土镍矿,经过摸索突破工艺,从中直接炼出了镍铁。2023年,在中国300系不锈钢的原料结构中,镍生铁占77.20%,电解镍仅占8.22%。
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,青山买下了印尼八星集团手中4.7万公顷红土镍矿的开采权。2013年双方宣布共建工业园区,一年后印尼政府禁止出口镍、铜等未加工矿石,倒逼外商在当地建厂。
在中国产业链带动下,印尼不锈钢产量从零增长到五百万吨,位列全球第二。中国镍矿进口来源高度集中。
2025年全年镍矿进口总量为4226.32万吨,其中自菲律宾进口3655.54万吨。2026年,印尼又把镍矿开采配额从2025年的3.79亿吨压到2.5亿至2.6亿吨。

2022年8月,宝武集团曾与青山接洽,拟收购其印尼园区的八条镍铁产线。若双方合作成功,中国镍资源高度依赖菲律宾等单一来源的供给风险将得到缓解,但这一收购在2023年按下了暂停键。
2023年伦金所改革规则后,华友钴业、格林美、中伟等企业的镍品牌陆续通过注册。金川的意义,在于让中国在镍这个品种上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技术体系、人才队伍和产业底盘。
但原料端至今仍在别人手里,“镍资源安全”这道题,还需要另一座矿山、另一条技术路线或另一种资源战略来回答。





